当我失业时我在想些什么?
前情
自从去年(2022)的七月十八起,我就正式成为了一位无业游民。
还蛮突然的,上一刻钟还在跟研发讨论新品的细节,下一刻钟就被领导通知:你被裁了,不想背调被影响就自己提离职走吧。这算不上什么新闻,只是对我来说,它是一个极其突兀的转折,突兀到让我陷入一种久违的混乱之中,以至于不得不写些什么来重新审视我自己。
从前我写过一篇文章,记载了裁员事件从头到尾的经过,包括我如何与公司周旋,如何与公司对簿公堂,这在当时给了我许多精神力量:我发现自己有能力去讲诉自己的故事,并且在书写的过程中理清了很多混乱的想法,消解了许多迷茫。
(点击查看:我经历的一场暴力裁员)
但在脱离了和前司对抗的场域后,心里又会有个声音在说:「生活不该是这样的,现在的状态不对劲」——之前,你要对抗的只是个不遵守劳动法的公司,但现在,你要对抗扑朔迷离的前程,以及不安的自己。
我不预备再去陈述对抗的激情,激情容易让人看不清自己,也不屑于去营造超出实际的凄凉氛围,那让我感觉像一个乞丐在展示腿上的伤口,任由蚊蝇叮咬,溃烂,以博取同情。
在这篇文章里,我想写的就如标题所说的:当我失业时,我在想些什么?写一些旁人所不大关心的细枝末节,一些在十字路口前的纠结和迷茫。
这是出于雁过留声的念头,以及一点「了解我自己」的奢望。
先理智后情绪
说起来奇怪,在失业的头半个月里,我并没有什么情绪——我要找律师、搬家、处理社保,有太多事务要去处理,以至于我必须让我的理智来接管我的身体。
我花了蛮长时间确定律师。我和前司的劳动纠纷只能算个小案子,标的额不高,因此反而很难找律师,大律师不愿意接,小律师不一定靠谱。
我给几家大律所打过电话,向他们陈述了一遍案情和标的额,他们回复我:如果有律师愿意接案,他们会在24小时内回电。我打了几通电话,发了几封邮件,要么再没有回音,要么要求先按 2000 RMB/H 先进行咨询。
后来我才清楚,因为律所案源相较律师个人的案源来说,对律师费的抽成要来得高,小案子律师费本来就低,律所又要抽水,很多律师都不愿意接。特别是可能别人咨询了一上午,然后转头和公司和解了,浪费生命。当然,最后还是有渠道能够解决的。
在走司法流程的时候,我也了解到了蛮多关于这一行有趣的东西,比如网络上不靠谱的律师中介,他们对法条还没有我熟,但又非常大胆地跟你侃,比如和想象中完全不同的司法过程,对我来说真的是长了见识。
除了找律师外,我还要去找房子搬家。那时候我在公司附近和人合租,房子靠近科兴,租金很高,租期恰好七月三十到期,要续约只能签一年的合同。我不确定自己会在深圳待到什么时候,不知道下份工作会在哪里,就打算去找个便宜偏僻的地方短租一阵子。看房、搬家,又费了我许多功夫。
还有很多其他意想不到的事情要去处理,为了避免这篇文章沦为长篇大论的流水账,我并不想一一去介绍。
总之,当时我的生活状态就是很单纯的忙碌,坐着地铁,上午去罗湖,下午去固戍、明天去福田……在当时确实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满脑子都是判决案例、证据三性与房源,只是偶尔在地铁上发呆时,内心会生出一些说不大清的感慨,具体感概什么,我也已经忘了。
自我怀疑与重建
到八月份的时候,我已经搬好家,也和律师确认好了案件细节,我终于有时间开始多愁善感和思考人生。
对于突然被裁,其实我一直愤愤不平,也百思不得其解。我不会傻到去自己 PUA自己,像他们所期望的那样,一被裁就觉得全是自己的错,束手就擒,把头埋进沙子里,我没那么傻,也没那么脆弱。
但是面向自己的时候,我还在会去质疑: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吗?
我有想过『为什么是我?』。在谈话的时候,我对领导说:我现在把录音关了,我很想知道真实的原因。但他并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绕着圈子搪塞了一下。
我知道领导私下不太喜欢我,但并不清楚为什么。自己夸自己,不大像话,但是我对自己确实非常有自信。我的培训考试成绩是第一,我对自己的工作产出和业务知识也自觉尚可,同事们喜欢来请教我问题,我也能顺利回答。为什么是我?一直没有清晰的答案,难道我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问题吗?难道同事们并没有表面上那样喜欢我吗?
帮我在这种质疑中解脱出来的,是我后面进行的360度环评。这个词是我在HR那鹦鹉学舌过来的,其实就是和之前的一些同事去聊,去询问他们对我以往工作表现的看法。在一系列的谈话中,大部分人都给了我很高的评价,有些人也告诉了我一些我之前不知道的消息,来告诉我这不是我的错。
我很感谢那些愿意在我离职后还积极给我反馈的人,以及他们所给予的评价。我知道自己会有些缺陷,一些不擅长的东西,但我也知道我在大部分时间做得还不错,知道自己是个有用的人。
第一年的纪念
在搬完家后,我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十一点多躺在床上,脑子里在想着:
明年我会在哪个城市,后年呢,十年后呢?
我会成为什么样的人?
我应该如何去写我的简历?
如果面试官问我为什么离职我该如何回答?
……
有些问题毫无意义,一个人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在出租屋内想到答案,有些问题具备实际意义,但也不该在深夜里去思考。然而,尽管我知道这一道理,念头还是纷至沓来,由不得我。
那段时间,我常常半夜起床,一看时间已经是凌晨三四点,补上一粒褪黑素,默默地把闹钟往后调。在这个时候,我开始深切地意识到自己陷入到焦虑之中。焦虑真的是很奇妙的感觉,不像痛苦和悲伤那样撕心裂肺,它不痛,没那么刺激,只是像小虱子一样,在慢慢地啃咬,等你发现皮肤上生了一片红丘,你才发现它的存在。
突然间有一个念头出现在我心里,我感到对于自己的人生,我有些责任去写一些什么,写一写在深圳过去一年的生活,写一写自己的欲望,对于过去一年发生的那些事的看法。一种使命感油然而生,在把这些东西写清楚之前,我难以继续生活。
在八月里,我每天带着两瓶矿泉水和笔记本,在附近的星巴克里从下午待到晚上打烊,我整理完了我的面试稿、我负责的产品内容,最重要的,是我写完了对深圳第一年生活的总结。
(点击查看:第一年的纪念)
我在里面写,「我不是非要一个理由才能往前走」,写我对人生追求的看法。我确认我在过去的一年里,得到的要比失去的多。
我花了很长的时间去写它,通过它和我自己进行对话,写下一大堆东西,又删掉一大堆,这使得文章陷入一种放任自流的状态,但我依然认为它是我 22年写过最好也是最有意义的东西。
在剥离社会身份后
九月份,我面临一个新的问题:『我该如何介绍我自己』。
起因是我去浙江参加一场婚礼,在杭州中转的时候有朋友推荐我去参加了一个沙龙活动。主理人在网上招募了各种不同职业和年龄段的人,一起在民宿聊天,一起去说自己的一些想法,一起去尝一下主理人从云南带来的菌子。
这其实让我有些紧张,我当然很乐意去见见不同的人,了解一下别人的生活,如果我发现他们的生活很吸引我,我会很兴奋,因为我会觉得我也可以去试着这么活。但是,我能给他们什么?我该如何介绍自己?
更重要的,我该如何向自己介绍自己?
在通俗的社会规则里,我们有很多约定成俗的自我介绍条目:教育背景、家世、工作、资产状况……但这又不是面试,也不是相亲,何况我真的会因为这些喜欢自己吗?我有一个不错的教育背景,可是每年会有4000多个跟我差不多教育背景的人毕业,屋村我又住哪一座。
在那之后,我幻想了一个小说人物,用来充当我理想生活的反面:
他是一个中年人,一直在一家公司工作,对于自己的工作,他觉得乏味无聊,有时候甚至带有些痛恨,但是毕竟他能够应付得来,谈不上什么困难。随着年龄变大,他的薪资也在上涨,职级也提了上去,他认为毕竟自己的人生还是有所成就的。
他常常加班到深夜,每个周末都来公司,不是因为有那么多的工作,而是因为大家都这么做,何况回家后也没什么好做的,他已经习惯坐在办公桌前,回到家里反而不知所措。
有一年金融风暴,他突然被裁员了,带着钱回到老家,想要联系一下以前的朋友,发现已经找不到联系方式,家里安排他去相亲,他说他曾经在大城市里当一个职员,说完继续张了张嘴,却也没再说出什么。
回到家的第二年,战争发生了,他的银行账号被冻结。他走到街上想打听点什么,摔了一跤,发现手脚早已没有力气,过路人神色匆匆,没有人在乎他。折腾了半天爬起来后,他走到橱窗边,看见了一道擦伤,还有从擦伤上生长出来的,苍白又浮肿的脸庞。
战争结束后,他在新闻角落里看到曾经工作过的那家企业已经在战争中破产的消息。
这是一个很烂俗的中年危机故事,而我想描述的也无非是一种荒谬:把生活构建在资产上,结果战争发生银行账户被冻结了,把生活构建在职级上,结果被裁员,甚至最终公司破产的消息都只有在新闻的角落里才能看到。在这一过程中,生活的热情逐渐被消磨,肉体的机能衰退,最终导致个人尊严的丧失。
我们在成长的过程中逐渐被贴上各种标签,例如我刚才所说的,家世、上的大学、呆的公司、银行卡里的数字、社会中的职级,这些构成了我们的社会身份。这些当然很有用,可或许是因为我年轻,我也怀疑社会主流夸大了他们的价值。金钱需要变现成想要的商品与服务,否则只是数字,学历如果没有对应的智识,那就像是个笑话。
我是说,我们真的会仅仅因为这些东西,喜欢上自己的生活吗?我会因为这些而喜欢你吗?在一个非功利的场域里,谁又在乎你卡里多少钱,在乎你读的哪个大学呢?除非我们是一个大学,我们还可以有个共同话题去聊一聊。
我决计过一种有个人尊严的生活,过一种自己能够喜欢自己的生活。
我希望自己能够去做一些,有意思或者有价值的事,而不是痛恨自己的工作,把工资当作精神损失费,可以眼睛里闪着光,说自己在做些什么,说自己有哪些代表作,不需要对别人说,能够对自己说,让自己沉浸在心流中就可以。
我不会再去找个996或者大小周的工作,因为我希望自己能够有时间进行足够的运动,我会有一身肌肉,神完气足,有能力去跋山涉水,有精力去在乎朋友。
我不需要做太多的自我介绍,不需要介绍我热爱生活,因为我出现时,人们就应当意识到这点。
但是这好像是个奢望,可以试着去找找,可是去哪找呢?
参加完婚礼后,我在浙江附近逛了逛,有一天晚上我在绍兴的墨池旁坐着吹风,巷子里飘着黄酒香,路过一个大叔问我,是不是醉了,我说不是,我只是不知道接下来该去哪。
等到九月下旬,律师告诉我的案子在国庆后开庭,因为担心疫情防控影响,最后我就回了深圳。
这是一件正正当当的事情
十月份我一直在深圳,一边面试,一边和朋友聚会,运动,整理在深圳的行李。
当时我一直在纠结:要不要在面试的时候把裁员的事说出来。
我知道社会上会怎么看待被裁这件事,有个网友的评论很有意思:『在某公司,工作时间短,或者被辞退,这事就像女人离婚一样,反正不管你说什么,都是你有问题』。尽量回避被裁,这可能是一个好的策略。我后来通过仲裁拿到的离职证明上没有任何被裁的字眼,想要遮掩过去,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实际上,我也这么做了,我说我是裸辞的,然后也拿到了些offer。
但这让我很不爽,我觉得为什么我要去掩盖这种事,这明明是一个正正当当的行为。我没有觉得它是个污点,我觉得我选了我喜欢的路,它更像荣誉,我证明了我有据理力争的能力,证明了我有一定的抗压能力,证明了自己是个坦坦荡荡的人。
后来我面试,我也很坦然地说我是被裁的。我知道这样其实是没必要的,没必要用公司的错来给自己找工作加难度,我知道这是一种任性,但是我需要认可我自己。
在开诚布公后,我也没有像想象中那样遇到太多刁难,没有什么人来嘲笑我,也没有什么人说风凉话。
找工作的尴尬
十月份的时候,我在深圳拿到了几个offer,但是都不太满意,我决定去杭州看看。
我对城市其实没有什么要求,我哪都能去,只要有好的机会就行。我持有这么一个观点:城市其实只是个壳子,重要的还是你在其间怎么生活,你的身边是哪些人。当然,绝对的自由也带来了绝对的迷茫。
十一月的时候,我收到了个来自长三角的面试邀约,就去了趟长三角。
我和面试官从早上上班一直聊到了中午,我们一起去吃了个饭,然后下午又进行二面。那家公司其实我还蛮想去的,结果三面的时候,面试官上来问我说:有没有做出过颠覆行业生态的产品。我一时有点懵,面了十几分钟就结束了。过了一个礼拜,对面说希望招个更资深的人,就这样被挂了。
面试着面试着,又遇到很多离谱的事情。
有一次,一二面都过了,结果三面一直没有音讯,也联系不上对面,然后发现负责我的 HR 离职了。
有一家公司,主管面完一直没有回音,我以为是主管把我挂了,还在想:我回答得哪有问题吗?后来和 HR聊天才知道,那个主管还挺喜欢我的,但是老板突然说,想找些年纪大的,招聘需求变太快,他们在办公室差点跟老板吵起来。
就这样,或者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被挂,或者是拿到 offer后又因为些原因没接,比如有一次要求签阴阳合同我没同意……
十一月和十二月就这么晃晃荡荡地过来了。
无事可做的尴尬
十一月我在朋友家当了一段时间的沙发客,面试不顺利就准备回家了。
我其实不太想回家,我知道一回家难免进入一种躺平的状态,在外面,我会逼着自己去做些事情,去运动,去阅读,去写作,往往也会有很多朋友在一起,大家会见见面,聊聊天,但是回到家里,对生活好像就没有什么动力了。
可是不回家,又能干嘛呢?深圳的房子在去长三角前已经退了,因为贵……再找个房租便宜点的地方,租在健身房边上,去来一次长时间的体能训练。不错的想法,可是说不定下礼拜就找到合适的工作了,房子和健身房可都是按月办的,更别说大多数情况是要求季付的……
去旅游吗?当然可以,在大理古城待上一个月,待上两个月乃至三个月也不是问题,可是还是那个问题,在那做些什么呢?
出逃及出逃以后
在忍受了一段时间的无事可做后,我决定出逃。
我决定要在2022年的最后一天,以及2023年的第一天,给自己留下一些值得回忆的记忆。事情也如同我冀望的那样,甚至要更好。
我跑到武功山上,目送了当年最后一场日落,在有着星星的夜空下,和陌生的旅人一起在山上的风中大喊新年快乐,迎接了我的2023,我在冬天里给自己找到了场盛夏。
(点击查看:Stay Gold 我在武功山上跨年)
后来,我又一个人游荡,在五一广场听着路边演出,在长江边上携侣同游,在朋友的小电驴上逛武大……我一直到处游荡,一直游荡到年关。
我蛮喜欢这次出逃的,就像我游记标题写的那样,Stay Gold,岁月留金,青春永驻。每当我想到,我还不到24岁,我总觉得太好了,我还有很长的未来,从而生出莫大的勇气。
可是,之后呢?
面试稿已经迭代过好几版了,似乎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只能是等待。天气又慢慢热起来了,夏天的衣服还留在深圳的朋友家里,离职后去留学的朋友也到了准备投简历的时节。半年过去了,这样长的时间,可以去出一款新品,似乎也够拍一场电影,生命似乎有些浪费,深感有罪,可又不得不为自己辩护一句,为之奈何。